财务报告质量（Financial Reporting Quality）

本章先把财务报告质量（financial reporting quality）和盈余质量（quality of earnings）分开，再把报告放到一条质量谱系上排序，然后讲保守会计处理（conservative accounting）与激进会计处理（aggressive accounting）、低质量报告背后的条件、约束报告质量的机制，以及非 GAAP 指标（non-GAAP measures）的使用。最后说明管理层可以借助哪些会计选择和估计来管理盈余、现金流和资产负债表（balance sheet）项目，以及分析师要找的预警信号。

LOS 36.a — 报告质量与盈余质量

对任何一套财务报表，都要问两个不同的问题。

1. 财务报告质量（Financial Reporting Quality）问的是报告本身好不好。第一道检验是是否遵守公司所在司法辖区的公认会计原则（generally accepted accounting principles, GAAP）。光合规还不够，因为 GAAP 在方法和估计上留有选择空间。高质量的报告还必须决策有用（decision useful），这要求两项特征：
   • 相关性（relevance）：信息可能改变使用者的决策。相关项目还必须是**重大（material）**的。
   • 如实反映（faithful representation）：信息完整、中立（无偏），并且无差错（free from error）。
2. **盈余质量（quality of earnings）**问的是报告所描述的业绩好不好。更宽地说，它涵盖所报告结果的质量：盈余、现金流和资产负债表（balance sheet）数值。判断它看两个维度：
   • 可持续性（sustainability）：本期盈余中有多少预计会重复出现。来自效率（efficiency）提高或市场份额（market share）扩大的利润往往能持续；出售长期持有资产的一次性利得或有利的汇率变动则不能。
   • 水平（是否足够）：盈余要高到足以维持经营，并给投资者所投入的资本带来足够的回报（adequate return）。

可持续的盈余预计会延续下去，所以一美元高质量盈余对公司价值（预期未来盈余的现值（present value））的贡献，大于一美元一次性利得。资产负债表（balance sheet）和现金流项目也会影响盈余质量。负债（liability）计提不足或资产价值高估，会抬高本期盈余，使盈余更难持续。

	Earnings quality high	Earnings quality low
Reporting quality high	Best case: useful reports of sustainable, adequate earnings	Useful reports of earnings that are not sustainable or not adequate
Reporting quality low	Earnings quality cannot be judged reliably	Earnings quality cannot be judged reliably

两个维度之间的联系是单向的。报告质量低，使用者就无法可靠地评估盈余、现金流或资产负债表数值。反过来不成立：公司可以透明地报告一笔以一次性利得为主的盈余，这时报告质量高，盈余质量低。

*例：*Tallis Marine 报告净利润 $25 million，其中 $18 million 是已披露的出售仓库利得。报告合规且透明（报告质量高），但看起来能重复出现的只有约 $7 million（盈余质量低）。

LOS 36.b — 质量谱系

把两个维度结合起来，就得到一条财务报告质量（Financial Reporting Quality）的谱系（spectrum），从最好到最差：

偏离 GAAP 会让盈余质量（quality of earnings）更难判断，分析师只能更多依靠背后的经济活动。只有到了谱系最底端，数字是虚构或欺诈性的，盈余质量才无法评估。

LOS 36.c — 保守与激进会计处理

理想的报告是中立（无偏）的。GAAP 范围内的有偏选择分两类：

• 保守会计处理：降低本期报告盈余和财务状况的选择。这类选择往往会抬高以后期间的盈余。
• 激进会计处理：提高本期报告盈余、收入、经营现金流或财务状况的选择。这类选择往往会压低以后期间的盈余。

对以后期间的影响方向相反，是因为这些选择大多只是把费用在期间之间挪动，并不改变费用总额。比如把成本资本化或用更长的使用寿命，就是把费用从本年挪到以后年度。

两种偏差可以在不同期间轮流使用，用来做盈余平滑（earnings smoothing），因为盈余波动大往往会压低股价。好年景时，管理层多计提负债（liability）或准备（保守），把盈余压住；差年景时，再把多计的部分转回（激进），以达到目标。用这种方式储存盈余的准备叫饼干罐储备（cookie jar reserve）。

偏差也可能出现在列报上。报表可以透明，也可以只做最少的披露，突出好消息、掩盖坏消息。

保守并不天然就好。任何偏差都偏离了中立和如实反映（faithful representation），降低报告的决策有用（decision useful）性。

有些准则本身就是保守的，因为它们对利得要求的证据强于对损失的要求：

• **研究成本（research costs）**发生时费用化（expensed as incurred），相关收入要以后才有。
• **诉讼损失（litigation losses）**一旦很可能发生就计提；利得的确认标准更严。
• 在美国公认会计原则（US GAAP）下，存货（inventory）发生减值时要减记，但价值回升要到出售时才确认。

保守也有好处：诉讼风险更低，当期税负更低（在税法扣除与账面扣除一致的情况下），还能保护信息较少的一方，如贷款人（lenders）。

LOS 36.d — 低质量报告的动机和条件

管理层可能出于以下原因让报告产生偏差：

• 达到或超过盈余基准（benchmark）：管理层此前给出的业绩指引（guidance）、分析师一致预期（consensus analyst expectations），或**上年同期（same period of the prior year）**的盈余。
• **职业顾虑（career concerns）**和声誉。
• 与股价或盈余挂钩的激励性薪酬（incentive compensation）。
• 在权益（equity）投资者中的信誉，以及客户和供应商对公司的看法。
• 避免违反债务契约条款（debt covenants），高杠杆（leverage）、亏损的公司尤其如此。
• 盈余高于基准时，会促使管理层采用 LOS 36.c 中讲的保守的饼干罐做法。

报告质量低时，通常同时存在三个条件：

LOS 36.e — 约束报告质量的机制

约束财务报告质量（Financial Reporting Quality）的机制有三种：证券监管机构（securities regulators）、审计师和私人合同。

1. 证券监管机构（securities regulators），如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 SEC）和英国的金融行为监管局（Financial Conduct Authority, FCA），通过**国际证监会组织（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of Securities Commissions, IOSCO）**进行国际协调。IOSCO 有 200 多个成员，来自证券交易所、区域性监管当局和各国证券监管机构。**欧洲证券和市场管理局（European Securities and Markets Authority, ESMA）**是区域性成员，负责协调欧盟各国的证券监管机构。各地常见的要求有：

   • 新发行的公开证券要注册，并接受监管审核；
   • 信息披露，以及定期提交附注齐全的财务报表；
   • 独立审计（independent audit）；
   • 管理层评论（management commentary）；
   • 负责编制报告的人出具签字声明（signed statement）。
     执法手段包括罚款、暂停发行或交易、公开披露和刑事起诉。
     对在美国交易的证券，除审计师意见外，管理层还要报告自己对公司内部控制有效性的评价。

2. 审计师。无保留（unqualified）的审计意见（audit opinion）只提供合理保证（reasonable assurance），即报表按 GAAP 公允列报。审计意见不能保证报表没有差错或欺诈。独立性也不完美，因为被审计公司自己选聘审计师并付费。

3. **私人合同。贷款人和其他交易对手（counterparties）**会规定契约条款（covenant）指标的计算方法，也有动力要求高质量的报告。所以契约条款有两面性：它给借款方管理层操纵的动机，也给贷款方监督报告的理由。

会计准则制定机构（standard-setting bodies）（国际会计准则理事会（International Accounting Standards Board, IASB）、美国财务会计准则委员会（Financial Accounting Standards Board, FASB））制定准则，但不负责执行。执行准则的是证券监管机构，审计师和合同交易对手再加一层约束。

LOS 36.f — 列报选择与非 GAAP 指标

公司常常列报非 GAAP 指标（non-GAAP measures），如“调整后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adjusted EBITDA）”或**备考口径（pro forma）**盈余，剔除那些被说成一次性、非经营性、非现金或“为了可比”的项目。这些剔除通常让业绩显得更好。强调这类指标的公司，是想左右别人用哪些指标评价自己，并把注意力从 GAAP 数字上引开，所以管理层过分强调这类指标是一个预警信号。

考试惯例：美国的非 GAAP 指标必须包含可能重复发生的项目，即使财务报表把它们列为非经常性、异常或不常发生。现行做法：在提交 SEC 的文件中，Regulation S-K 第 10(e) 项禁止在业绩指标中剔除标为“nonrecurring”“infrequent”或“unusual”的项目，只要类似的费用或利得在两年内合理可能再次发生，或在之前两年内发生过。适用于所有公开披露的 Regulation G 禁止误导性的非 GAAP 指标，并要求与最可比的 GAAP 指标调节。

考试惯例：表中两项 IFRS 要求就是全部要求，所以不要求在每个列报期间都列示该指标。现行做法：IFRS 18 适用于 2027 年 1 月 1 日或之后开始的年度期间，它把管理层在公开沟通中使用的收入和费用小计视为管理层定义的业绩指标（management-defined performance measures）。这些指标集中在一个附注中披露，附注说明每个指标为什么有用、如何计算，将其与最可比的 IFRS 小计调节，并提供比较信息。

LOS 36.g — 用来管理盈余、现金流和资产负债表项目的选择与估计

收入确认（revenue recognition）

• 运输条款。起运地交货（FOB shipping point）时，货物所有权在卖方码头转移，所以收入确认（revenue recognition）早于目的地交货（FOB destination）。
• 发货时间。公司可以加快发货（给折扣或特别融资）来拉高本期业绩，也可以在本期已经很好时推迟发货。
• 渠道压货（channel stuffing）：向经销商塞进超过其本期正常销量的货物。
• **开票持有（bill-and-hold）**交易中，卖方已向客户开票，但货物仍留在卖方。虚构的开票持有销售会抬高本期收入，因为这些货物实际上仍是存货（inventory）；等真实订单发货时，又会减少未来的收入。

准备和备抵（备抵账户）

• 坏账准备（allowance for uncollectible accounts）。调低估计会提高应收账款净额和净利润；调高则相反。估计过低的话，以后补提的费用会减少利润。
• **产品保修准备（warranty reserves）**的道理相同。
• 递延所得税资产（deferred tax asset）的估值备抵（valuation allowance）。备抵较少，递延所得税资产净额和净利润较高；备抵较多，两者都较低。低估备抵会高估资产，以后的调整又可以用来平滑盈余。
• 这些准备都可以用于 LOS 36.c 讲的盈余平滑（earnings smoothing）。

折旧、摊销和减值

• 在资产使用早期，**加速折旧（accelerated depreciation）比直线法（straight-line）**折旧（depreciation）的费用高、利润低，账面价值（carrying value）也较低。
• 更长的**使用寿命（useful life）或更高的残值（salvage value）**会降低折旧费用，提高净利润和账面价值。如果残值定得高于最终的售价，出售资产时会出现损失。
• 外购无形资产（intangible assets）的摊销（amortization），与有形资产折旧一样，涉及方法、寿命和残值的选择。
• **商誉（goodwill）不摊销，但要做减值（impairment）**测试。推迟计提减值会提高本期盈余。
• 在国际财务报告准则（IFRS）下，不动产、厂房和设备（property, plant and equipment, PP&E）向上**重估（revaluation）**超过折旧后成本的部分，计入其他综合收益（other comprehensive income, OCI）中的重估盈余（revaluation surplus）。只有在转回以前计入损益的损失的范围内，它才进入损益。账面金额提高后，以后的折旧也随之增加。

*例：*设备成本 $900,000，使用寿命 6 年，残值 $60,000。折旧 $(900,000-60,000)/6=\$140,000$。把残值估计提高到 $150,000，折旧降为 $(900,000-150,000)/6=\$125,000$，每年税前利润增加 $15,000。

存货

• 价格上涨时，**先进先出法（FIFO）比加权平均成本法（weighted-average cost）**的销售成本（cost of goods sold, COGS）低，毛利和存货高；价格下跌时相反。FIFO 下的存货更接近当前重置成本，所以 FIFO 给出的资产负债表（balance sheet）数值更相关。加权平均法下的 COGS 更接近当前成本，所以加权平均法下的毛利和利润率更能反映经济现实；价格上涨时，FIFO 毛利里含有持有利得（价格下跌时则含持有损失）。清楚说明所选方法如何影响利润表（income statement）和资产负债表的报告，质量更高。
• 后进先出法（LIFO）只有美国公认会计原则（US GAAP）允许。售出的数量超过购入或生产的数量（LIFO 清算（LIFO liquidation））时，若价格在上涨，旧的低成本会转入 COGS，本期盈余被抬高，而且不可持续。

关联方交易

管理层控制的私人供应商收取的价格，可以把利润转入或转出上市公司。

资本化与费用化

把成本资本化（capitalized）会形成一项资产，再通过折旧或摊销分摊费用，所以本期盈余上升，未来盈余下降。把更多研究与开发（research and development, R&D）支出资本化，同样会把利润提前到本期。

资本化还会把现金流出从经营活动现金流（cash flow from operations, CFO）挪到投资活动现金流（cash flow from investing, CFI），所以报告的 CFO 高出整个金额。利息资本化的效果相同。

其他现金流管理

• 拖延应付账款（stretching payables），即把给供应商的付款推迟到期末之后，会提高本期 CFO，降低下期 CFO。它不影响报告盈余，因为费用已经确认。
• 考试惯例：按 IAS 7，公司可以把支付的利息和支付的股息（dividends paid）列入 CFO 或融资活动现金流（cash flow from financing, CFF），把收到的利息和股息（dividends）列入 CFO 或 CFI，这又给了管理层一个调节报告 CFO 的手段。现行做法：IFRS 18 适用于 2027 年 1 月 1 日或之后开始的年度期间，对主营业务不是投资或融资的公司，取消了这一选择的大部分。

由契约条款驱动的操纵

**利息保障倍数（interest coverage ratio）**契约条款（covenant）（EBIT / 利息费用（interest expense））最容易靠高估盈余来满足。资产价值不进入这个比率。

LOS 36.h — 会计预警信号与操纵的识别

**预警信号（warning sign）**不是欺诈或操纵的证据。它提示需要进一步分析，弄清背后有没有真实的商业原因。如果得不到令人满意的解释，尤其是几个信号同时出现时，不投资是合理的选择。

把信号和被操纵的对象对应起来

• 激进的估计（更长的寿命、更高的残值）、激进的收入确认（revenue recognition）和 LIFO 清算（LIFO liquidation）改变的是净利润。除了税务影响（例如 LIFO 清算也会提高应纳税所得额（taxable income）），它们不改变现金流的金额和分类。
• 把同行费用化的成本资本化，会提高本期盈余，也会提高经营活动现金流（cash flow from operations, CFO），因为这笔支出挪到了投资活动（LOS 36.g）。拖延应付账款只改变 CFO。**应付账款周转天数（days payables）**跳升到远高于历史水平，说明公司在拖延应付账款。这时 CFO 较高但不可持续，**现金流量表的质量（quality of the cash flow statement）**因此存疑。盈余不受影响；在其他条件不变时，应付账款增加会减少净营运资本（net working capital, NWC）。

现金流与盈余

这个比率长期低于 1.0，说明报告的盈余没有转化为现金，可能是应计项目在抬高利润。比率高于 1 本身不是预警信号。

*例：*净利润 $80 million，CFO $52 million，比率为 0.65。如果年年如此，就要仔细审视这些盈余。

重组费用和减值费用

大额重组费用或减值（impairment）费用，部分是在纠正过去低估的费用和高估的资产。分析师不应把它们当作好消息，而应考虑把这些费用分摊到以前期间，重述以前的盈余，以看清真实趋势。